2015年3月28日 星期六

【Jupiter×拜冷→女王】罪孽與愛相伴《下》


13.

  Because no one understood the universe as you did.
  Because no one understood me as you did.






14.

  「──若是你母親是那樣教導你,難怪你會那樣痛恨她。」
  聽見她這麼說,他也沒有動怒,只是將目光移到她身上。
  他的聲音氣若游絲也同樣堅定:
  「我愛我母親。」
  「可是,」朱比特顫抖著尾音,又恨又畏,「你卻想要殺了我。」

  他一臉不解地凝視著她。
  這個轉生,沒有記憶,也沒有權力,卻佔有著和她同樣一張臉與同樣的基因。
  他沒有看著「朱比特.瓊斯」,而是正對著他熟悉的「那個基因」。發自內心,誠心誠意,沒有虛言也沒有遮掩,
  他對那個基因提問。

  是妳。
  是妳。

  ──明明就是妳這樣要求的不是嗎?





15.

  母親端莊的容顏與肅穆的神態令他與雕像產生了聯想。
  若是她成為了屍體、或是將她做成標本,怕是都不會折損她的美麗分毫。
  她端正的容貌、眉宇間流露出的王族氣息,並不是他人可以輕易仿造的東西。
  就是面無表情,那份高貴的氣質與毫無畏懼的神態也無從掩飾。她的軀殼怕是太過狹小,無以容納她龐大的存在,肉體囚禁著靈魂的可限度,拜冷意識到了這一層面。作為一個善於踐踏臣民的王族,母親沒有絲毫的破綻。

  每當凝視著她時,他都會重新一次認知她的美麗。
  每當凝視著她時,他偶爾會產生想敲開那顆美麗頭顱的慾望,窺視她那可愛小巧的腦袋究竟在打著什麼算盤。究竟是奔馳著什麼樣的思緒,從而編織出一幅凡人都難以想像的藍圖──她視界中的宇宙萬物,究竟會是什麼模樣呢?當她闔上眼瞼時,也能想見萬物屈膝在她跟前,俯首稱臣的景象嗎?

  「……拜冷,…… ……」
  她凝視著拜冷,看起來像是有話想說,她將後半段的語句吞回入腹,不知道是什麼樣的顧慮讓她產生了猶疑。
  拜冷在她身側,沒有催促,靜靜地等待著。

  母親濕潤眼眸所綻放的光輝總令他聯想到生命燃燒的可貴,而她眼底沉澱著的東西卻又隱藏著說不上來的頹廢,就像永遠持續活著的枯萎花朵,永遠也不會殆盡、也不會再度綻放。
  薩拉菲欲言又止的模樣令拜冷感覺到些許違和,他總是心懷敬意去碰觸母親,如今也是如此,他伸出手後在確實碰觸到她前猶豫了幾秒,接著才將手掌覆蓋上她的臉龐,不知為何感知與觸覺產生了時間上的落差,她溫熱的體溫隔了一段時間才傳導至他的皮膚上。
  母親總能用自己的體溫薰染他,所以他的體溫向來都冰涼。拜冷的低溫是因為什麼而導致呢?他沒有思考過原因,只感覺到母親的溫度。

  「──我想要終止企業。」

  母親深吸一口氣,終於說出口。
  拜冷一開始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
  但是,那是不可能的。因為凡是她說出的話,他都不可能遺漏任何一個音節。
  「……母親,」他停頓了。
  ──事到如今,妳在說什麼呢?
  他沒有再說下去。

  「先前……我和凱莉克以及泰塔斯粗略地提過這件事……但是,拜冷,你對這件事情,是怎麼想的?」
  ……還能夠怎麼想呢?他想這樣回話。卻發現自己的喉嚨發不出聲音。
  「你一臉不能理解的表情呢。我的兒子。」薩拉菲語帶嘲諷地注視著她的長子。她僅彎起嘴角,沒有發出笑聲。女王陛下向來都這樣笑。
  然後,拜冷臉上那份無法理解的困惑,很快地轉換成了純粹的厭惡。

  「我每次在收割之後都會去賞花,這個習慣持續了八、九萬年之久。」她說,「竟然能夠持續那麼久,連我自已也感到驚訝……原本只是一時興起、真的只是一時興起,後來,說不定這份餘興已經變成了目的也說不定。」
  「……」
  「然後,現在,這件事情已經漸漸不能夠滿足我了。」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我看著那片花海──察覺到了所有我能夠感受到的、以及我所不能夠感受到的。」
  「……」

  「……我感受不到那些東西。」她靜靜地說。

  他看著母親的雙眸隨著語句的疊加逐漸變得冰冷,盡失溫度。
  「我感受不到,拜冷,無論如何就是感受不到,無從理解,也無從體會。『那些』東西究竟是什麼?時間是沒有意義的。等待也沒有意義。時間並不能構成一切費解謎題的答案,但是疑惑卻會累積。我活了九萬年之久,看著生命在我周遭綻放、枯萎、凋謝、然後輪迴,就這樣週而復始、猶如無限迴圈,整整九萬年……三千多萬個日子裡這樣的事情都不斷重複著,但無論耗費多少時間,我所能感受的確實有限。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知曉的東西、我無論如何都無法理解的事物──確實存在。」
  「……那些都只是,庸俗的煩惱。母親。」拜冷終於從齒縫擠出句子,生硬地說。他察覺到體內的某個生物在吞食自己的理智、攪亂他的腦漿,沉甸甸的無形之物在他的大腦內部膨脹,他噁心得只想作嘔。
  「請不要──為那些低賤的生命感到迷惘。它們沒有那種資格。」

  而與拜冷的面無表情相較之下,薩拉菲的神情漸漸產生了變化,變得極度不平靜。
  她的臉部仍然正對著拜冷,目光的焦距卻遠離了他,她似乎在看著不存在於此的某種東西。薩拉菲不再將思緒專注地放在拜冷身上。
  「不是的,拜冷。我──沒有罪惡感,事到如今,還是沒有任何罪惡感,我不會懺悔,也不曾懺悔。對於繁華與衰敗,我的感受依舊一如往常,就像你獻給我的那些星球、就像你奉獻給我的那些生命……是了,那些星球的收割成果的確相當迷人,收割後的遍野花海也十分美麗……所以說──我感受得到的這些東西,又算是什麼呢?」 
  「……母親──」
  「我現在的悲傷──又是真正的悲傷嗎?我如今的眼淚,又是出自真正的悔恨嗎?若是我從來都未曾衍生過這種情緒,那麼這些感受又會是膺品嗎?我的欲求,又會不會僅是出自不值一哂的渺小希冀而已呢。」
  「夠了,母親。」
  他聽見他這麼說。

  他想阻止她,想制止那褻瀆的語句從她高貴的口中傾瀉而出。
  那哀憐的目光是種汙穢、那份悲傷與那些淚水都是種玷汙,她自身的高潔與無暇無權受任何外力所汙染,哪怕是出自她自己。
  但是他哪有一次成功過?

  請不要。
  請不要這樣說。
  請不要露出那種低俗的表情。
  請不要為那些生物產生廉價的悲傷。
  請不要與那種俗不可耐的人類為伍。

  只有妳,
  唯有妳,
  不該是那種存在的才是。

  她遠遠地眺望這一切。

  「我──痛恨我的人生。」
  「拜冷,我痛恨這一切。我親手創造了他們,卻也打從心底厭惡這些。」
  「無論重複多少次、無論重來多少次…………都會是如此吧。」
  無論重複多少次,都會導向同一個答案。

  「我沒有辦法再奪取那些生命了。」

  「我受夠這一切了。」





16.

  她對他殷殷教誨。
  從小都是如此,到他長大成人皆如是。

  ──那些東西,都是妳教授予我。
  ──那些價值,都是妳賦予給我。

  他看待收割的生命如同家畜、視受他掌控的臣民如螻蟻,皆是因為受他景仰的她,牽引著他的手,一字一句耐心地教導給他。
  凡是她輕蔑的,他也會輕蔑。
  她厭惡的一切,他也唾棄之。
  她視若無睹的,他亦視之無物。

  所以──
  「所以妳不該否定的。」
  「絕對不能是由妳來否定。」
  「誰都可以,都絕對不能是妳。」

  他說。
  憤恨地說。

  「妳給予了我世間萬物與所有。就是妳,也無權再從我手中奪走。」
  「妳利用這些豢養、塑造出了我,不該再藉此來毀了我。」
  「無倫如何──都不能是妳。」

  薩拉菲垂下眼瞼,靜靜地聆聽著拜冷在這他們共度的幾萬年間,幾乎可以說是首次的反抗,與辱罵。
  她平靜地接受了兒子的嗔意及怨懟之情。她若無其事地承受了那些。
  心想著,哪來這麼令人發噱、惹人哀憐、又可愛的生命呢。
  他大概是再也無法理解她,但是他仍然在她的理解範圍內,對她而言,他仍是那樣一個她可愛的寵物,一生都無法在她支配以外的範圍外存活。總是好懂到──令人厭煩的程度。
  如同這個受她支配的世界,生厭到了極點。

  「……既然這樣──」她細聲呢喃,嘶聲細語,爬蟲類的呢喃爬上了他的背脊,黏液附著於他的肌膚上。
  拜冷的身體在巍巍顫抖著,像隱忍著的獅子也像初生之犢,她再理解不過她的兒子了。她的長子沒有玩弄他人的興趣,那是他們母子間難能可貴毫無共鳴的地方,拜冷的殘酷是源自他自身本性的冷漠而非惡意,他缺乏一般人類的同理心,和那種「因為知曉他人的痛苦才樂於玩弄他人」的類型不同,拜冷是因為無法體會那些低賤生物的心情所以才殘忍。他不特別酷愛殺戮與屠戮、並不熱衷於凌辱與折磨,但是對於屠戮此事絕對毫無愧疚,若是具備著合理與必要性,他便會毫不猶豫地實行,不帶一絲慈悲與寬容。但也僅此而已。
  對,那是他與她之間,最為決定性的不同。
  致命性的差異。

  薩拉菲一方面消耗的大量的生命來維持金字塔頂端的生態系統,一方面又對這種行為產生難以言喻的倦怠。
  她又是毫無悔悟、又是心懷厭倦。
  兩者並不相互衝突。

  就如同她玩弄生命一般理所當然──因為她太習慣於玩弄他人了。

  習慣會衍生疲倦。
  幾萬年來她重複著同樣的事情,週而復始、反覆輪迴,終有厭煩的一天。
  可是在此之前,她實在過於習以為常。

  習慣到,要是不這樣做,她就無法呼吸。
  若是決定要終止,她就會停止生命。

  她不能說她沒有這樣的興趣,又或者說,原先視為餘興的東西失去了樂趣就只會變成一項例常的習性而已。
  所以,薩拉菲無法否定,她無法否定她想看見拜冷露出「那種神情」的那瞬間。
  她在千萬種生物的臉上,無數次看過的那種情感流動的痕跡。
  她無法否認之。
  根植她腦髓的殘酷天性。

  就像她踐踏了她的臣民與她的奴僕。
  她就是無法克制。
  她就是無法消停。
  並服從了她體內的那個惡劣的自己。

  「那麼,就由你來殺了我吧。」

  「誰都不可以,只有你、必須要是你── 」

  母親的視線是蛇的耳語,譜出足以懾人致人於死地的樂譜,毒液注入他皮膚的下層血肉,沿著他的血管漫延至他的全身。
  母親輕輕嘶聲細語,說了「只有你」。
  「只有你」。
  那是毒,是枷鎖,他事到如今,又是癡迷、又是絕望。若是此時此刻她能夠發自內心地嘲笑他就好了,若是她像嘲弄那些低賤奴僕一樣踐踏他就好了,只要看見她優雅地展露笑靨、吐出嘲弄的言語,他還能夠當作是她一時興起的戲弄而一笑置之,因為他的女王陛下向來如此罔顧他人心情。
  可是她在哭。為何而哭?為誰而哭?為了他人、還是為了她自己?為何她必須露出這種表情?為何她必須詛咒自己的人生?她在他眼裡是那樣遙不可及的完美,沒有絲毫缺陷。
  拜冷無法理解她的眼淚但也得以知曉母親此刻的情感表露是真心真意,他無法忽視她的心情,他無法忽略她的願望,就是他痛恨、怒吼、悲傷、絕望、苦不堪言,他也無法拒絕。高貴如他面對母親也必須屈膝仰望,尊貴如他也卑微如他。
  他永遠只為服從她而活。

  「殺了我,拜冷。」
  「求求你,殺了我。

  纏住咽喉的卑微乞求以王命覆蓋,如同戀人於耳畔傳入的親暱低語騷動著他的理智,教他不得不從。
  那是她最後一次的玩弄也成了他永世的噩夢。
  終其一生糾纏、折磨、追隨之。


  「──我只讓你殺了我。」





17.

  之所以選擇了你是因為最深愛我的人是你。
  之所以選擇了你是因為最珍惜我的也是你。
  所以,必須要是你。
  非你不可。

  ──你是我的兒子、我的愛、我的寵物與我的奴隸。

  你僅能遵從我的命令。
  所有未經我允許的,你都無權去做。
  所有你偏愛的事物,若是未經我的允諾,你連碰都不能碰。甚至是你自身。因為你不屬於你自己,你只屬於我。
  所有你應該、必須做的是實現我的所有期望。我所想望的一切,你都必須為我實行之。若是你不去做,在我的眼裡你什麼也不是。你於我而言沒有任何價值。

  而這不僅只是我的願望,也是你的願望。
  因為你是真的深愛著我,是打從心底珍惜著我,由衷希望我比誰都要幸福、安逸、自在地活下去;我也同等地深愛你卻無法珍惜你,我若是不壓榨眾生就活不下去,哪怕對象是受我寵愛的你亦然。我的歡愉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下,我的欲求建構在你的絕望之上。所以,我才總是瞻望著萬物的榮華衰敗,看著天地廢去、萬物凋零,必須透過他人的消亡,才能夠再次確認自己存活的實感。
  可是已經沒有意義了。
  我習慣玩弄他人的意志、踐踏他人的心思,那只是個慣性,就是昔日必須藉此來攫取實感,對如今的我而言,也只是往日的殘像而不具備一絲一毫的意義。甚至沒有絲毫意志可言。
  我已經無法從中獲得任何東西。
  昔日的壓榨是為了強奪,如今的壓榨僅是惡劣根性的習慣。
  那個充其量,只是回音,如枯朽的亡靈一再重複著生前走過的痕跡。

  凱莉克仰慕我是因為我的高貴與我的美麗,她只要透過我便得以知曉永生的意義與青春永駐的美好,只要注視著我,就能夠看見她自己將來也能夠如此的景象,她深愛時間延續的可貴與永遠的美麗,而我便是那個她所欲求的象徵。她感激、享受著我賜予她的一切,也同樣敬畏著我。
  泰塔斯傾慕我是因為他同等地迷戀著自己,他的自戀與他的貪溺謊言都是如此,自戀的自我延伸投射到了我的身上才會對我傾注了這樣的愛意,他看著我的基因便能看見他的影子,他理解我的基因是因為他深刻理解他自身。因為他是那樣喜愛他自己,自然也會愛慕著創造了他的我。

  而你與他們相似卻也有所差異。
  你得到了我貨真價實的愛也得到了受我詛咒的權利,那是泰塔斯和凱莉克所不能理解的,我同樣以母親的身分愛著他們,但他們卻不能理解我賦予你的愛又是如何。他們想必會又是羨慕又是嫉妒,但是他們也同樣無法承受你得到的那些。
  他們無法想像。

  我選擇了你是因為我亦深愛你。
  我選擇了你是因為我不需要你。

  就算罪孽深重也好。
  就算不被原諒也好。

  我願你終其一生都痛恨著我活下去。
  即使我已經不能親眼看見,我仍是祈禱你會伴隨著失去我的苦痛苟且偷生。
  已經失去生命的初衷與存活的意義,卻仍是行屍走肉般地活著,只因為我不允許你結束性命。
  若是我要求你與我一同停止呼吸,想必你亦會欣然同意之,因為你此生最大的幸福不是與我一同享受活著的喜悅就是與我一同死去,但是我不會這樣對你下令,我永遠不。因為比起你的快樂我更重視自己的痛苦,比起你的幸福我更在乎我的不幸;你是我所有擁有的生命裡最受我寵愛、信賴的一個,我愛你卻無法珍惜你,我愛你卻無法重視你的心情,我理解你的心意,正因為理解,所以我才對你下令。
  深愛著我的你想必會因此同等地憎恨我,因為我了解你如同你了解我,你肯定潛意識也覺察了我是為了什麼才選擇你,所以你會痛恨我、唾棄我、然後一邊惡言詛咒著世界萬物一邊殺害我。對你而言我的命令就是絕對的,於你而言我自身就是一切法則與秩序的基準,我就是你世界的中心,你的一切都圍繞著我運轉──我就是那樣教養著你,將這個世界的金字塔型生態灌輸到你的腦中、你的深層意識中,你身上的每一吋肌膚每一個細胞都會服從我的指令。
  你可以創造生命也毀滅生命,有權收割那些家畜的低賤性命且位高權重,你立於京億生命之上,而我又立於你之上。這個法則絕對不可以被顛覆,否則就會否定了我教育給你的一切,而你怎麼可能願意否定我,那是構築你的一切基礎與根基,你必須維持你的世界使其不會消亡,哪怕必須要奪取我的生命、永遠終止我的呼吸。

  你無法理解我此刻的絕望與我此刻的痛苦,我卻能夠理解你的絕望與你的痛苦,而你不能夠享受苦痛我卻能夠甘之若飴,這就是我們之間的歧異,也是你我的原點。
  我選擇了你不是因為你冒犯了我、也不是因為你否定了我的意志,我厭世與自我毀滅的傾向不是因為你而生成,自然也不可能因為你的三言兩語而消逝。我痛恨我的人生、我想結束這一切令我厭倦的事情──選擇了你只是為了我的一時興起,與我對你的愛。
  就像餘興,就像我們在豐收季賞花的那些日子。
  我微不足道的樂趣與好奇心。

  我想注視著你的臉直到最後一刻。
  我想知道你永遠地失去我時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我只是想知道。





18.

  拜冷將手伸向腰際的槍枝。





19.

  薩拉菲在他的懷裡死去。

  她一面聆聽著拜冷在他那層冷靜表皮之下炙熱情感的宣洩,一面感受著體內承載生命的液體不斷排出體外的感覺。她聽見她的兒子正在詛咒她。
  她的詛咒與拜冷的不盡相同,她烙下的咒言會銘刻在他的靈魂上伴隨他的一生,但拜冷回敬的卻幾乎不能夠影響她分毫。
  「妳若是痛恨著妳的人生,那我便是憎恨著妳。」
  拜冷冰冷地說。
  她靜靜地聽。
  「我恨透了這樣做,妳能懂嗎?妳能夠理解我的心情嗎?不,妳想當然耳是理解的,所以才下令我這樣做,對吧。因為妳就是這樣的人,母親。」
  她一聲不吭地繼續凝聽。

  「但是……妳安心吧,凡是妳的願望,我就是消耗一切生命都會為妳達成之。」
  「只要是妳的祈願,就是要重複千百次,我也都會殺妳千百次。」
  「無論我多麼唾棄、厭惡、憎恨如此。」

  她只是聽。

  到了最後,她的鼻息從急促的喘氣變得平穩,且盡失氣力,薩拉菲感覺並認知到:她的一切正在死去,廢止、止息、迎來終焉,她的世界、她的所有、她的事業,都將伴隨著她的死亡而永遠地失去。她感到恐懼也安心,體會到失去也感受到解脫。
  她擁有的一切都將不再是她的了,但那又如何?要是不如同她一般痛恨自己的人生,便不可能理解她的心情,拜冷亦然,因為他對自己的生命沒有怨言,所以他是永遠也不可能體會的。
  摟抱著自己的兒子,也將不再是自己的了。

  拜冷的語句到了最後,已經微不可聞、細如蚊蚋,她恍惚地意識到,這不是因為拜冷的聲音變小,而是她的聽覺已經跟不上了。她先是失去了視覺,然後失去了聽覺,影像與聲音都在她的世界中消弭而去,而這個宇宙也逐漸在消化排除她的存在。
  遙遠。遙不可及。
  她的兒子就近在咫尺、依附在她的身側,她卻已幾乎不能感覺到他的觸摸,以她亦能察覺到的速度,拜冷逐漸離她遠去。
  她漸漸不能感受到他。

  受薩拉菲支配的世界無邊無境、無遠弗屆。
  她的領土便是她的命令可以觸及的範圍,那影響力遍布整個宇宙的角落,阿拜薩斯王朝至高無上的權力。
  如今薩拉菲.阿拜薩斯的世界只剩一片空白。

  空白的世界,空想的世界。
  潔白無瑕的世界。
  毫無感受,毫無救贖,也不存在絕望的世界。儘管沒有怨恨與倦怠,但她也發現,她祈求的平靜和安然也不存在這個世界的任何一個角落。

  「……拜冷?你還在嗎?」她說。

  沒有回答。

  她聽不見兒子的聲音、感受不到兒子的存在、無法感知到他的觸摸。
  連她的心中,拜冷的身影也依稀抹消。
  霧氣散去,就如同塗抹灰塵般,擦拭過後便回歸初衷,潔淨,光滑,沒有紛擾,也沒有髒污。
  她就是瞠開雙眼也感受不到睜眼的感覺,她開口也感受不到嘴唇蠕動的感覺,唇舌、眼球、耳與鼻,從她身上剝離的一切都永遠地離她遠去,連根拔除,再也沒有蹤跡。
  紛擾的雜音消失了。
  剝離,抽離,棄她遠去。

  她靜靜地說:
  「……已經不能再賞花了呢。」





20.

  她不知曉她的聲音是否有成功傳達。





21.

  他放下母親那已經沒有任何生命寄宿的肉體。
  動作輕微地、像是深怕吵醒她般地,讓她靜靜躺臥在地面上。這個塵世太過紛擾,母親已經不需要再聽見任何雜音了。紛擾的世界與雜亂的世界無以與她相提並論,所以不是世界排除了她,而是她捨棄了整個宇宙。
  他必須這樣想才行。
  不是她被拋下而是她放棄了世界;不是她被排除而是她厭煩了名為宇宙的玩具,這個世界理所當然只能存在到被她厭倦之前。他對凱莉克也是這麼說的──世界該依她所想而運轉、不被她所期望的世界根本不該存在。
  拜冷所能繼續維繫的,就是讓這個被她捨棄的世界維持平靜與靜謐,不再打擾她的安寧、使她煩悶。

  他有聽見她最後的詛咒。
  那陣呢喃猶如囈語,從細微的氣息中漫溢出來,碰觸到了空氣後又旋即消弭蒸發、杳然無蹤。
  「已經不能去賞花了」。
  拜冷知道的,他理解的,他想這樣對她說:至少這件事情,我是能夠理解妳的,母親。

  拜冷向前走了幾步,思考著該什麼時候將守衛呼喚過來最為恰當。接著唐突地,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回過頭,看了看倒在血泊中的母親。
  薩拉菲的軀體好像已經脫離了拜冷的掌控,方才還緊緊摟抱在懷裡的柔軟嬌軀,這一刻他卻覺得陌生。難道子嗣都是如此?向來從未重視過弟弟的拜冷突然想聽聽泰塔斯的意見:莫非每個離開母親守候長大的孩子都會有這種疏離感?被剝奪的感受?凱莉克向來早熟,她也有這種感覺嗎?可是,這明明是不可能的。因為方才那幾個片刻,他親手讓她沾上死亡,他讓死亡擁抱她、佔有她、侵犯她,是她允許這一切而他親手實行這一切,所以,她理所當然也是他的東西。
  他失去了她,但他也擁有她。

  母親死了。

  下命令的人是她,下手的人是他。

  他知道。
  他知道。
  他知道。
  真的知道嗎?

  ──對妳的恨讓我無法忍耐。
  ──對妳的愛也讓我無法忍耐。
  無能為力的我無法常伴在妳身邊,弱小的我哪怕一瞬也好也想成為妳的東西。
  無法進入妳的視線範圍內、無法讓妳聽見我的聲音,但我仍然希望妳是我的東西。

  「到死為止你也會是我的東西,拜冷。」她寵溺的話語流入耳中。
  「到死為止妳也會是我的東西,母親。」他癡迷的話語傾自齒間。
  相互確認過心意後,拜冷才冷靜地從腰際掏出隨身攜帶的槍枝,此時他還有隨身攜帶槍的習慣。而此時他還不知道的是,在接下來漫長的幾千年中,他會對於這握住槍感到噁心而捨棄這個習慣。……總之,他掏出了槍,然後對準她。
  對準心愛的她。
  神聖又邪惡的生命。

  ──好想殺了妳。
  那是他以前說不出口的。
  ──好想用這雙手侵犯妳。
  他以前絕對不會說出口的事。
  ──想用這雙手擁抱妳、碰觸妳、傷害妳、侵犯妳。
  他以前從未產生過這種慾望,他以為往後也不會有。

  就算罪孽深重也好,
  就算不被原諒也好。
  薩拉菲壓根不管所謂罪孽為何物,想必她也從未細細思索過,連定義的概念都模糊不清。她對於自己的作為有所自覺、卻對自己犯下的罪孽沒有自覺。她哪會在意?母親哪會在乎?她根本不曾理會位居下層居民的絕望吶喊,而那些聲音即使未遭阻絕成功傳達至她的耳中,她也無法感同身受,卑賤生命的心緒她一輩子也不能體會,她也懶得去了解。
  所以無論拜冷是怎麼想的,都不關她的事。就算她知道,她也不予理會。
  因為她知道,他就是不原諒她,也會持續深愛著她。

  就算犯下滔天大罪──普天之下也只有她一人會得到原諒。




  ──『因為你是我的兒子、我的愛、我的寵物與我的奴隸。』





-Fin-




  還想再打個番外篇什麼的,內容就是阿拜薩斯一家人的日常XD。

  薩拉菲為何選擇拜冷,最後還是選擇寫成這樣;她昔日不壓榨他人就活不下去,這件事已成了她根深蒂固的惡劣習慣,想改都改不了,所以到最後就算她受夠這個世界選擇一死,她還是無法改變她踐踏別人的習性,而拜冷也在她的壓榨範疇內……大概就是這種感覺(?)。
  因為女王陛下就算愛著拜冷也無法珍惜他,而拜冷就算痛恨她最終也只能對她俯首稱臣。

  另外13開頭的那一句……這真是拜冷在整片裡面我最喜歡的台詞了,就是她了解你才選擇你啊,而拜冷也對這點了然於胸。
  17有一半原本是搭飛機時無聊用英文先打一遍,最後才轉成中文,但是因為我不想動語序,結果翻成中文時就怪怪的…請見諒XD。

  總之就是,大多都是腦補的兩萬多字阿拜薩斯母子,終於寫完了!
  至於我有沒有當成亂倫來寫…基本上我覺得他們是沒有越界,應該有親過(玩笑性質)但絕對沒有越界,拜冷ㄉㄉ尊貴如他也母控如他,怎麼敢動女王陛下呢,是吧?

2 則留言:

  1. 真的很喜歡這篇文!只能盡量透過以下文字來表達我的喜愛與激動。
    這文把我腦海裡的兄妹三人形象都勾勒出來,女王陛下的性格與惡趣味也得以彰顯。
    不得不說女王對拜冷的特殊偏愛,將拜冷與妹妹、弟弟完全隔開來。
    拜冷大概也為這特權感到驕傲吧?
    喜歡的段落和字句都很多,在這裡就不一一列舉了。
    但在下還是圈出了一段:
    「──你是我的兒子、我的愛、我的寵物與我的奴隸。
      你僅能遵從我的命令。
      所有未經我允許的,你都無權去做。
      所有你偏愛的事物,若是未經我的允諾,你連碰都不能碰。甚至是你自身。因為你不屬於你自己,你只屬於我。
      所有你應該、必須做的是實現我的所有期望。我所想望的一切,你都必須為我實行之。若是你不去做,在我的眼裡你什麼也不是。你於我而言沒有任何價值。」
    這樣的女王好讚啊!不只是所謂病病的而已,還有那種母子情懷什麼的。(繞手指)
    女王活了那麼久,有那些心境變化也很合理,當然拜冷無法理解就是。XD
    又說看了泡殿好些文,覺得泡殿的文常有種「懸而未決」的餘韻,個人覺得很有趣。
    謝謝泡殿創作出這篇文,確實很燒腦,辛苦了!: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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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感謝希比奇每篇都來回XD

      我對於女王偏愛拜冷這件事的感想就大概這篇的其中一句差不多:
      「你得到了我貨真價實的愛也得到了受我詛咒的權利」。
      猜測凱莉克和拜冷說不定年紀差很多,代表拜冷和薩拉菲在凱莉克出生前,母子獨處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段只有彼此的時間大概將兩人詭異的關係給定型起來了吧…(腦補)

      那段剛好是我在飛機上打的,呼呼感謝厚愛,這段自己也很滿意(´▽`)(自己說)
      女王的意識存在太久,就算能夠維持青春永駐,怕是她自己也受不了了吧?而且懷疑女王本身也有自我毀滅的傾向…XD。

      PS問問,懸而未決實際上來說是什麼意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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